去年腊月二十,收猪的贩子把车开到我栏门口,报出来的价,比饲料钱还低一截。我一咬牙全卖了,卖完一算账,倒欠饲料厂一屁股钱。
那天晚上我没进屋,在猪栏里蹲到后半夜。栏是空的,食槽是干的,就剩我一个人蹲在那儿。
这栏猪我养了七个多月。从抓仔猪那天起,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起早熬夜,盼的就是出栏这一天能换回点钱。
结果等来的是这么个结果。
要说这事儿怪谁,怪不得别人,只能怪我自己看走了眼。但看走眼的,何止我一个。
我们那一片,去年跟我一样栽进去的,一只手数不过来。有人比我还惨,栏是新盖的,钱是借的,猪卖了,栏就空在那儿,铁门一锁,人出去打工了。
这事儿得从头捋。
我养猪十几年了。头些年规模小,养个几十头,一年下来挣个辛苦钱,心里踏实。变化是从前几年猪价起飞那阵子开始的。
那会儿毛猪一斤能卖到平常两倍的价,村里谁家出栏一批猪,谁家就换车。我看着眼热,也看着心慌,怕这班车赶不上。
人一上头,账就不算了。
我把积蓄全掏出来,又从银行贷了一笔,把猪栏扩了一倍多。仔猪那阵子贵得邪乎,一只小猪崽的价钱,抵得上一袋半饲料,我还抢着往家买。
买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,价高说明缺猪,缺猪就得有人补栏,我补得早,等出栏的时候正好赶上高价。
这个账,听着一点毛病没有。
毛病出在我只看了眼前,没看身后。我补栏的时候,全国跟我一样想法的人,多了去了。你觉得缺猪,他觉得缺猪,大家都往里冲。
猪这东西,从配上种到下崽,从小猪到出栏,前前后后一年多。这一年多里,大家买的母猪、抓的仔猪,全在路上。
等这些猪一茬一茬出到市场上,肉就多了。肉一多,价就掉。
这就是行里人念叨的猪周期。价格涨,大家扩栏,扩的栏变成一年后的肉山,肉山一压价,价格就塌,塌得狠了大家又开始杀母猪、砍产能,产能砍过头了,肉又少了,价又起来了。
一个来回,绕一圈,跟钟摆似的。摆过去多少,就要摆回来多少。
这个道理,书上有,手机上天天有人讲,我一个字没往心里去。非得自己赔一回,才明白这句话是拿钱写的。
我那批猪出栏的时候,正撞在肉山的尖上。
收购价一天一个样,一天比一天矮。我寻思再等等,等它回头。这一等,等出大事了。
现在回头看,压栏是我犯的第二个错,这个错的杀伤力比第一个还大。
猪在栏里多待一天,就多吃一天料。猪长到两百多斤以后,长肉越来越慢,吃的料却越来越多,这叫料肉比,是养猪人最要命的账。压栏压到最后,猪一天吃进去的钱,比它一天长出来的肉值钱。
等于我每天开门,就是往火里添钱。
更要命的是,压栏的又不是我一个。全行情的猪都压着不出,市场上的肉一时没少,栏里的猪越积越肥、越积越多。等大家伙儿绷不住了一块儿出,那就不是掉价了,是砸价。
我就是砸下去那批里头的。
收猪的周有田那天蹲在我栏门口抽烟,跟我念叨,你这猪再压下去,料钱就把利润吃没了,赶紧出,落袋为安。
我心里不甘。猪贩子的话,信一半都要打个问号,这我懂。他们收猪的,就盼着养猪的慌,一慌就贱卖,他们好捡便宜。
可这回不一样,我翻来覆去算账,发现他说的在理。不是他良心发现了,是行情烂到连他都不想看下去。
卖完那天,饲料厂的欠款单子就在我兜里揣着。
钱赔了,人反而清醒了。这大半年,我没再急着补栏,就干一件事,到处打听,到处看,把这个行当里头的门道,一点一点往脑子里抠。
抠出来的东西,说给大伙儿听听,都是拿真金白银换来的。
头一条,看猪价的走向,别看今天的价,要看十个月前母猪的数。
母猪怀胎四个月多点,小猪育到出栏六个月上下,加一块儿十个月。也就是说,今天栏里有多少猪等着出,早在十个月前就定了。
十个月前母猪多,今天肉必然多,价必然软。十个月前母猪被杀了一批,今天肉必然紧,价必然硬。
所以真正该盯的数,是能繁母猪的存栏。这个数,各地农业农村部门定期往外公布,手机上搜一下就有,白给的,一分钱不要。
我去年要是把这个数看一眼,就不会在肉山往下塌的时候往里冲。
可叹的是,这么个白给的数,去年我没看过一眼。光听村里人吹风,光看眼前猪价红,就敢把全部家当押进去。
第二条,仔猪价格是个先行信号,比毛猪价格灵。
补栏的人一多,仔猪先涨价。仔猪涨了,说明半年后出栏的猪多了,毛猪的价就该往回走。反过来,仔猪贱得没人要,甚至白送,说明补栏的都散了心,半年后猪就紧。
去年我抓仔猪抢破头的时候,那个价其实就是明牌,明明白白告诉我半年后猪要扎堆。我把明牌当成了好消息。
第三条,盯屠宰场。
猪从栏里出来,要过屠宰场这一道。屠宰场每天收多少猪、开工开到几成、冻库里存了多少肉,这几个数一摆,市场的虚实就看清了。
屠宰场开工足,说明走货顺。冻库堆得高,说明市场上的肉有一部分没被吃掉,是压在冷库里等价钱的,这批肉什么时候往外吐,什么时候价就得再矮一截。
还有个数叫出栏均重。猪越养越肥才压秤,出栏的猪平均斤两往上涨,说明压栏的人多,栏里憋着的肉多。这憋着的肉,就像堰塞湖,早晚要放下来,放下来就是又一轮砸价。
这些门道,听着都不玄乎,可我以前一样都不知道。
不是没人讲,是我们这些散养户,耳朵里灌的全是隔壁村谁又发财了、猪贩子又在收猪了这种动静。真管用的数摆在那儿没人看,没用的闲话传得满天飞。
这就是信息差。它不藏多深,就藏在你懒得去看的地方。
说回眼下。
今年入秋以后,我把这几个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越捋心里越凉。
能繁母猪的存栏,从年初起就一直在高位上晃,产能去化去得慢。啥叫去化慢,说白了就是该杀的母猪没杀够,栏里的底子还厚着。
仔猪今年下半年销得一直不畅,价格趴在地上。补栏的人犹豫,说明大伙儿对来年的行情心里没底,可犹豫本身就是信号,栏里的母猪一天不杀,猪就一天不少。
再看出栏均重,入冬以来一直在往上走。压栏的人不少,都在赌年前。
赌啥,赌腊月。
腊月是全年里吃肉最集中的时候。灌香肠的、腌腊肉的、办年货的,一家连一家,猪肉的需求一年里就数这阵子旺。行里管这叫旺季,年年到这会儿,价多少都要抬一抬。
按老黄历,旺季来了,压栏等涨价,稳赚。
可我为什么说行情要转向,还偏偏点名十二月?
因为老黄历是拿往年写的,今年有几处不对劲。
头一处,压栏的人太多,堰塞湖太大。旺季的需求是有数的,就那么大一张嘴。要是全行情的猪都憋着等腊月出,腊月集中一放,供一下子大过求,价不涨反跌。
旺季变淡季,这种事行情里不是头一回。年年都赌旺季,赌的人一多,旺季就提前被吃干榨净,等真到腊月,反倒成了出货踩踏的时候。
第二处,冻品库存一直没下去。冷库里那批肉,就等着旺季价起来往外抛。旺季价要是抬起来,正好给它们让路,库里的肉一涌出来,价刚冒头就被摁下去。
第三处,也是压垮我信心的一处,今年终端的手头紧。
这个不用看数,看身边就行。灌香肠的排不排长队,菜市场的肉摊前滞不滞留,肉铺老板一上午卖几扇肉,这些眼睛能看见的东西,比任何报表都真。
前些年腊月,我家那片灌香肠能从街这头排到那头。今年入冬,肉铺老板跟我念叨,灌肠的比往年少了一大截,买肉的也抠,专挑打折的部位拿。
需求这一端瘪了,供给那一端鼓着,中间夹着个冻库。这三样凑到十二月一块儿发力,行情不转向,转向哪里。
所以我才起了这个头。照眼下看,行情恐怕要转向了,从十二月开始,猪肉这一块,先扬后抑的可能性极大,十一月底要是有一波拉涨,那不是行情好转,那是最后的高点,是出货的窗口,不是追高的理由。
这话搁在两年前,我自己都不信。现在我说这话,是一头一头猪的命换来的。
猪的事说完了,说鸡蛋。
鸡蛋这块,我有现成的老师,我表弟建军。
建军养蛋鸡十来年,规模不大不小,一万多只鸡。他家的事,把我外甥媳妇的陪嫁钱都搭进去过一回。
也是前几年,蛋价好,一斤蛋的利润顶过去三倍。建军红了眼,扩栏,鸡舍从一栋盖成两栋,苗订了一茬又一茬。
我当时还去帮过忙,看着育雏舍里黄绒绒一片小鸡,心里也想,这波稳了。
半年后,这批鸡开产,蛋价开始掉。又过仨月,掉得更狠。
建军蹲在鸡舍门口跟我算账,一只蛋鸡从出壳到下蛋,得养四个多月,这四个多月只有投入没有产出。等它下蛋了,满行情的鸡都下蛋了,蛋多了,价就趴下了。
鸡蛋跟猪肉是一个理,也是一个周期,只是转得比猪快。
猪从补栏到出栏,一年多。蛋鸡从抓苗到开产,小半年。所以蛋价的摆,比猪价来得勤,来得急。
这里头有个最要命的时间差,普通养鸡户十个有九个算不明白。
你今天看蛋价好,决定补栏,钱花出去,鸡苗抓回来,育雏、育成,一路喂到开产,四个多月过去了。这四个多月里,行情早翻了好几个跟头。
你下蛋那天的好价钱,跟你抓苗那天的行情,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你抓苗的依据,是四个多月前的价。
拿旧地图找新大陆,这就是散养户栽跟头的根子。
建军后来跟我掰扯明白一个理,他说蛋价真正的好时候,往往是补栏最冷清的时候。人人都不敢养了,鸡苗没人要,老鸡提前淘汰,栏里的鸡一天天变少,蛋一天天变少,价才能爬起来。
等价爬起来,新闻一报,大伙儿一看养鸡挣钱了,呼啦啦又开始补栏。补栏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在给几个月后的低价投票。
价最红的时候抓苗的人,就是价最绿的时候哭的人。
建军栽那一跤之后,学乖了。今年他没扩栏,老鸡该淘汰就淘汰,一点没恋战。
可眼下这个局面,他比我更发愁。
因为今年秋冬,补栏的热乎劲儿又起来了。蛋价今年大半年都还行,养鸡的有利润,人心就活络,鸡苗订单排着队。按四个多月往后推,这批鸡集中开产的日子,正好踩在入冬以后。
偏偏入冬到年前,又是鸡蛋消费的一个坎儿。
北方一入冬,腌咸蛋、做腊八蒜备料的、蛋糕房赶年货订单的,需求是往上走的。往年这个阶段,蛋价稳中有升,养鸡的就指望着这一茬过年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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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今年新开产的鸡扎堆,鸡蛋的供应一天比一天厚。需求涨一分,供应涨两分,这个账怎么算怎么别扭。
建军前几天来我家,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了,走前把烟盒往桌上一拍,说明年这蛋价,悬。
他没细讲,我也没细问。有些账,养鸡的人自己心里门儿清,说出来都是泪。
所以我才把鸡蛋也放进十二月这道坎里。眼下看着价稳,那是新鸡还没上满产蛋高峰。等高峰一上满,供应的天平彻底压过需求,价就得出事儿。手里还有存栏的,该出手时别犹豫,别学我当年压栏,猪压瘦了,钱压没了。
最后说蔬菜。蔬菜这块,我的学费交得最离奇,因为蔬菜这个东西,看着跟猪和蛋两码事,根子上是一个理。
这事得从我丈人说起。
丈人种了半辈子露地菜,前些年咬咬牙上了两个大棚。大棚一上,冬天也能出菜,按说是个好事。
坏就坏在,那年冬天菜价好得反常。大棚里的黄瓜、尖椒,一天一个价,一亩棚一冬天挣出来的钱,顶过去两三年。
丈人坐不住了,第二年开春就把棚扩到六个,还拉着我入伙,让我出钱他出力,挣了对半分。
我当时又被红眼病糊了心,钱一转就过去了。
那个冬天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十一月底还风平浪静,菜价不温不火。一进十二月,一场寒潮下来,北方普降大雪,高速封了好几天。
南方的菜运不上来,本地大棚的菜又冻伤减产,市场里的菜,眼看着一天涨一个台阶。
那几天,丈人棚里的菜,摘一车卖一车,一车的钱顶过去半个月的。他乐得觉都睡不着,凌晨三点起来摘菜,手上裂的口子都不觉得疼。
我那时候以为,这就是蔬菜的行情了,天冷价高,铁律。
转过年,账一算,我入伙的钱赔得七零八落。
为啥。因为那波高价是寒潮砸出来的,是老天爷临时抽风。寒潮一过,天一放晴,路一通,南方积压的菜车呼啦啦全涌进来,本地的棚也缓过劲来集中出菜,市场上的菜一天比一天堆成山。
价塌下来比涨上去还快。高价那几天没舍得摘的菜,等价塌了,摘出来卖的钱还不够工钱。丈人有个棚的黄瓜,最后干脆不摘了,直接用旋耕机打在地里。
打那天,他蹲在地头,半天没起来。
蔬菜这个行当,跟猪和蛋最大的不同,是它的产能弹性太大了。
猪要一年多才能多出来,鸡要小半年,菜呢,快的叶菜四十来天就能一茬。天一好,一扩就是一大片。
所以蔬菜的价,涨得快,塌得更快。涨的时候大家一窝蜂种,四十天后一窝蜂收,塌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而十二月,恰恰是蔬菜行情里最险的一个月。
这里头的门道,我后来跟一个跑长途贩菜的宋师傅聊透了。
宋师傅跑了二十年南北菜,他跟我讲,冬天的菜价,本质上是三路兵马在抢一座桥。
第一路,北方本地的大棚菜。天越冷,棚越金贵,可大棚的产量是有顶的,一场连阴天,光照不够,菜长得肉眼可见地慢。
第二路,南方北运菜。霜降一过,北方露地菜死绝了,全国人民的菜篮子就靠长江以南往北运。路是命根子,高速一封,菜价立地起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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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路,冬储菜。大白菜、萝卜、土豆这些,秋天集中入窖、入冷库,冬天慢慢往外放。这路菜最便宜,是市场的压舱石。
三路兵马,平时相安无事。十二月一到,寒潮一来,三路同时出事,棚菜减产,北运菜堵在路上,冬储菜成了独苗。独苗一被抢,价就飞。
可寒潮这东西,来去就那么几天。天一缓和,堵的菜全到了,缓过来的棚集中出菜,飞上去的价,一头栽回来。
高买囤货的人,全在山顶上站岗。
更损的还在后头。冬储菜这个池子,早些年全是庄稼人自己存自己吃,量是死的。这些年不一样了,有人拿冷库专门囤菜赌行情,秋天低价收进来,冬天等高价抛出去。
这帮囤货的,就是菜价里的二次育肥。池子里的水被他们搅浑,涨的时候他们捂着不放推波助澜,跌的时候他们抢着往外倒落荒而逃。
去年冬天就有这么一出。秋里白菜便宜,一帮人囤了满冷库,赌冬天寒潮。结果那年冬天是个暖冬,寒潮迟迟不来,大棚菜长得欢,南菜北运一路畅通,白菜的需求死活起不来。
冷库一天一天烧着电钱,囤货的人扛到腊月,绷不住了,集中往外甩。那一阵,市场里的白菜论堆卖,存进去一块的,几毛钱往外出,一库的白菜,赔出一库的眼泪。
我丈人去年差点跟着囤。是宋师傅在电话里把他拦住的,就一句话,暖冬无好价,囤菜赌的就是冷,老天爷不给脸,你就是那个接盘的。
丈人没囤,逃过一劫。可他心里到今天还犯嘀咕,觉得万一呢,万一来寒潮呢。
这嘀咕,就是行情里最毒的东西。它让吃过亏的人不敢信规律,让没吃过亏的人不信规律。
现在,把猪、蛋、菜这三样摊在一张桌上,你再看十二月,就明白我为什么说一轮波动躲不开了。
这三样东西,看着隔着行,骨子里连着一条筋。
它们的供给,都有一段改不短的周期。猪十个月,鸡小半年,叶菜四十来天。今天市场上多出来的东西,都是几个月前就注定的。今天看到的价钱,是过去的决定,不是现在的决定。
它们的需求,都在腊月前后有个集中的坎儿。灌肠腌肉是猪的坎儿,腌蛋备年货是蛋的坎儿,大雪封路是菜的坎儿。
它们的参与者,都是一堆拿今天赌明天的人。价好就进,价差就退,进的退的撞在一块儿,就把波动的振幅越荡越大。
十二月的波动,就是这么来的。它不是谁操纵的,不是哪个大户在坑人,它是千千万万个跟我当年一样的人,拿着眼前的价,做着几个月后才兑现的决定,然后在同一段时间里,一起收割自己几个月前埋下的因。
供需这架天平,短时间是掰不动的,能掰动的只有人心,而人心恰恰是最大的变量。
那眼下这三样,各自卡在什么位置上。
猪肉,产能的底子厚,压栏的堰塞湖高,冻库的门虚掩着,终端的钱包瘪着。十一月底到十二月上旬,要是借着灌肠季来一波拉涨,我劝手里有猪的,那是天赐的出货道口,别贪最后一段。
鸡蛋,新开产的鸡在排队,高峰期的蛋在蓄水,年货的需求是个已知数,撑不住供应的增量。价要是提前透支了,腊月里就得还回去。
蔬菜,全看老天爷的脸色,而老天爷的脸色,没人押得准。寒潮来,短痛暴涨随后暴跌,寒潮不来,暖冬阴跌一路阴到过年。囤菜的、抢菜的,都是在跟天对赌,赌桌上从来没有稳赢的牌。
这三样凑在同一个十二月,对过日子的人来说,最要紧的其实就一句话,别在涨的时候抢,别在跌的时候扔。
涨的时候抢的,是拿今天的价买明天的货,买的多半是山顶。跌的时候扔的,是拿今天的慌,卖掉了明天会回来的东西。
这个道理,放在哪一行都通。可越是简单的话,越是没人信,非得自己撞一回南墙。
我算过一笔账,从当年扩栏到去年清栏,这一来一回,我搭进去的是十几年的积蓄,搭进去的是我爹留下来那块老宅基换的钱。
账能算清,教训算不清。
教训这东西,我后来琢磨明白了,它其实一直摆在那儿,母猪的存栏数,蛋鸡的补栏量,冷库的库存,批发市场的到货车轮。全都明晃晃地摆着,免费,公开,谁都能看。
可包括当年的我在内,没几个人看。大伙儿宁可信村口的风、贩子的嘴、刷不完的那些喊涨喊跌的帖子。
因为那些东西顺着人心。人心要涨,就有人送来涨的理由。
行情要转向,转向的不光是价。转向的还有一茬人的命运,有人在高点套现离场,有人在低点接盘进坑,而这两拨人,看的是同一块屏幕,听的是同一套说法。
前两天,周有田又来我村口转悠了,车斗空着,说是提前探探路,看看腊月前有没有猪出。
他在我栏门口站了一会儿,问了我一句,你这栏,今年不打算再抓几头。
我蹲在空食槽边上,抓了把玉米粒撒进去,看着几只麻雀落下来啄。
我跟他讲,等十二月过了再说。他发动车子走了,车尾卷起来的土,在冷风里飘了老远。
栏里那排空着的食槽,一个个往后排过去,像一张张等着开饭又开不了饭的嘴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