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尔木兹改写油轮市场:吨海里撑起运价,但要警惕需求破坏风险
信德海事网消息,近期的希腊海事展 Capital Link Maritime Leaders Summit – Greece 的 “Tanker Markets in Motion: Energy Shifts, Trade Realignment, & Investment Strategy” 小组讨论中,油轮市场成为现场讨论的重点之一。
从这场讨论看,当前油轮市场正在经历一场由地缘政治推动的贸易流重构。中东海上通道风险、亚洲进口替代、库存释放、长航程采购、影子船队、订单簿上升以及资产价格走高,共同把油轮市场推向一个高度复杂的阶段。
运价仍然强劲,但多位嘉宾都提醒,这种强势背后并不完全来自真实油品消费增长,而是来自航线拉长、贸易低效率和船队重新配置。换句话说,当前市场最需要看的,不只是今天的运价,也包括这些高运价背后的驱动力能持续多久。

油流重构:亚洲从大西洋寻找替代货源
Capital Tankers Corp. 首席执行官 Jerry Kalogiratos 在开场发言中表示,过去几个月全球原油流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。受中东关键海上通道风险影响,原本经由相关海峡流动的大量原油运输受到扰动,亚洲买家不得不从其他区域寻找替代货源。
他提到,部分货量通过沙特东西管道及延布方向进行弥补,同时西非、美国和巴西等大西洋盆地货源明显活跃,更多原油从西向东流向亚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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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变化直接造成了船队重新定位和航程拉长。原来可以从中东较短航程供应亚洲的原油,现在需要从美国、巴西、西非等更远区域补充。同样一桶油,需要更多航行天数、更多VLCC和中型油轮运力参与,也使吨海里需求明显增加。

Jerry 同时提醒,当前贸易流扭曲对油轮运价形成支撑,但中长期不能完全弥补传统中东货量受阻带来的损失。如果相关通道长期无法恢复,市场仍可能面对需求下行风险。真正推动油轮市场进入更健康上行周期的关键,可能来自通道恢复后的库存重建和贸易重新启动。
Antonis Kanellakis 也指出,全球油品需求本身实际上已经受到压制,尤其是高度依赖阿拉伯湾供应的亚洲经济体承受明显压力。但油轮运价仍然强劲,主要原因是贸易低效率大幅增加。更多货物从西向东长距离运输,吨海里被显著放大。
这解释了当前市场的矛盾:油品消费压力上升,但油轮收益并未同步走弱。运价真正受益的,是货物来源变化和航线拉长。
结构性趋势被危机放大
但,DHT Holdings 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Svein Moxnes Harfjeld 则把这一变化放到更长周期中看。他认为,亚洲炼厂从大西洋盆地寻找替代原油并非全新趋势。过去几年,全球新增原油供应增长更多来自大西洋盆地,而消费增长则主要集中在亚洲。

这意味着,大西洋供应与亚洲需求之间本来就存在地理错配,需要长距离海运来连接。当前地缘政治危机只是把这一趋势突然放大。
这意味着,如果中长期全球原油增量供应仍主要来自美国、巴西、西非、圭亚那等大西洋盆地,而亚洲仍是最主要增量消费市场,那么即使危机缓和,部分长航程贸易也可能保留下来。亚洲国家出于能源安全考虑,也可能主动降低对单一地区供应的依赖,从而形成更分散、更远距离的采购结构。
Yiannis Procopiou 也强调,地缘政治已经成为当前油轮市场最核心变量之一。其提到,部分Aframax航次时长可能增加约30%,也出现Suezmax通过巴拿马运河前往亚洲卸货的情况。美国原油出口增长、委内瑞拉原油逐步恢复,也在改变传统油轮航线。
在这样的市场中,传统供需模型需要重新理解。只看OPEC产量、亚洲需求或船队数量已经不够,地缘政治正在直接决定货物流向、船型使用和航次距离。
亚洲补库周期,可能成为下一轮需求支撑
Heidmar CEO Pankaj Khanna 从亚洲进口结构角度补充了另一条逻辑。
他提到,危机前日本约90%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,韩国约70%,中国和印度也约有55%的原油进口依赖该区域。中东供应受阻后,这些国家不得不重新调整采购结构,更多从大西洋盆地寻找货源。

这对VLCC利好明显,因为长航程、大批量运输需要大型原油船。同时,中型油轮也可能受益于贸易拆分、区域中转和替代流向。
Pankaj 还指出,过去一段时间市场能够维持运行,一个重要原因是大量库存被释放。中国和OECD成员国均释放了不少库存。等市场恢复正常,各国不仅要补回库存,还可能出于能源安全考虑建立更高安全库存水平。
换句话讲,这可能意味着未来一旦通道恢复、油价回落,可能出现一轮较长的战略库存重建周期。这将为油轮市场提供新的需求支撑。
不过,他也提出了本场讨论中最值得警惕的一点:如果高油价和供应短缺持续太久,部分国家可能通过改变能源消费结构来减少油品需求,形成真正的需求破坏。
他以印尼为例。印尼当前石油消费约170万桶/日,原本预计2030年增长至200万桶/日。但在燃料短缺和价格高企背景下,印尼可能加快摩托车电动化。若这一转型顺利推进,石油需求可能维持在160万至170万桶/日,而不是继续增长至200万桶/日。仅这一个市场,就可能损失约30万桶/日的未来需求增长。
这提示油轮市场:短期高运价可能来自危机,但危机拖得越久,消费端适应和替代也会越快。吨海里拉长可以支撑运价,需求破坏则可能削弱长期基本面。
风险管理:海员安全和低杠杆被放在首位
在高波动市场中,船东最关心的不只是运价,也包括风险控制。
Jerry Kalogiratos 表示,在当前高风险环境下,Capital Tankers 的第一优先事项是海员安全。即使战争险可以购买,也不代表相关海峡就是适合通行的水域。在行业没有获得清晰通行规则之前,公司选择避免相关通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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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务层面,他强调低杠杆和强资产负债表。Capital Tankers上市时拥有净现金头寸,并设定杠杆不超过50%至55%的原则,新造船计划也已经完成资金安排。他认为,市场越波动,船东越需要财务灵活性。
Svein Moxnes Harfjeld 表示,DHT的策略类似。DHT当前资产负债表杠杆约17%,拥有较强流动性,同时与全球主要能源公司长期保持深度客户关系。DHT采用期租和现货相结合的收益结构,目前约45%的VLCC船队有期租覆盖。
他提到,在全球供应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,客户更加重视运输安全和可靠运力。这反而为独立、信誉良好的VLCC船东带来更多深化合作的机会。
Antonis Kanellakis 则提醒,市场低估了船舶运营和海员安全风险。船舶被攻击,实际就是船员被攻击。海员正在成为地缘政治棋盘上的被动承压者,这一问题需要获得更多关注。
影子船队:比脱碳更紧迫的安全与环境风险
在供给端讨论中,影子船队成为焦点之一。
Jerry Kalogiratos 表示,以VLCC市场为例,全球约有900余艘VLCC,其中约15%处于受制裁或高风险状态。市场的关键问题是,这些船舶未来能否重新回到正常贸易。根据其客户反馈,这种可能性较低。即使地缘政治形势发生变化,租家也未必愿意使用带有制裁历史的船舶,叠加船龄偏大,这部分运力很难完全回归主流市场。
Svein Moxnes Harfjeld 的表述更加直接。他提到,目前全球受制裁或影子船队油轮数量超过1000艘,其中大量船舶船龄很老,且低于行业应有标准。他还提到,一些船员被高薪承诺吸引上船,但实际付款方式可能变成比特币;部分船舶缺乏基本卫生设施、维护不足、船级状态不清晰,却仍由某些船旗国登记。
在他看来,这已经是一个严重的环境和安全问题。相比长期脱碳议题,这类老旧、低标准、监管不足的油轮眼下就可能造成重大事故,应被放在更高优先级的行业议程中。
Antonis Kanellakis 也认为,如果把影子船队未来逐步退出市场考虑进去,当前原油和成品油轮订单簿并不过度。这些受制裁、老旧且维护不足的船舶在未来几年很可能逐步退出全球供给池,新造船更多是在替代低效旧船,而非单纯增加过剩运力。
这一判断对理解油轮供给非常关键。市场看到订单簿上升,但如果一部分老旧和影子船队无法回归主流贸易,名义新增运力与实际可用运力之间就会存在差距。

订单簿升至高位,2028至2029年需要警惕
Yiannis Procopiou 对供给端保持谨慎。他指出,当前油轮订单簿处于17年高位,未来几年会有大量新船交付。虽然2026年和2027年市场仍可能保持强劲,但到2028年和2029年,大量订单船下水后,运价存在逐步走弱风险。

他同时强调,影子船队淘汰不会一夜完成。即使市场开始拆船,也会是一个缓慢过程。现在运价高企,拆船动力不足。一旦未来新船交付与市场软化同时发生,拆船节奏可能跟不上供给增加速度。
不过,Jerry Kalogiratos 补充说,近期部分新造船订单来自缺乏长期经验的船东。在当前船厂设备、主机、泵等供应链紧张背景下,部分订单可能面临延迟甚至执行风险。因此,纸面订单簿不能完全等同于未来实际交付。
他认为,供应端总体仍可消化,关键在于需求是否继续存在。如果海峡恢复、油价下降,各国启动更长周期的库存重建,并基于能源安全分散采购来源,长航程吨海里仍可能支撑市场。
资产投资:VLCC已涨高,Aframax仍有机会
在投资策略环节,Pankaj Khanna 表示,Heidmar作为第三方商业管理平台,本身不拥有船舶资产,因此内部资本主要投向服务能力建设。但从客户投资建议角度看,去年和今年初,VLCC曾是非常好的投资机会。长航程贸易增长、资产价格相对合理,使早期投资者获得可观回报。
但现在VLCC资产价格已经明显上涨,近期交易价格达到1.7亿至1.8亿美元,继续推荐新投资变得困难。
相比之下,Pankaj 更看好Aframax。他认为,委内瑞拉原油贸易恢复可能带来机会,传统委内瑞拉至美国、委内瑞拉至欧洲航线有望重新活跃,而这类贸易过去大量使用Aframax。此外,如果俄罗斯相关制裁在未来出现变化,俄油重新进入非制裁贸易,也会显著利好Aframax和类似船型。
他还提醒,若资产价格较高、债务比例较大,船东第一年最好通过期租锁定现金流。目前一年期Aframax租约仍可达到约6万美元/天,一年即可带来约2000万美元现金流,对投资回收非常关键。
DHT的资本配置则体现了上市公司纪律。Svein 表示,DHT资本配置主要有四个方向:分红、买船、增强资产负债表和回购股票。DHT有明确分红政策,将普通净利润100%按季度分给股东。当前二手船价格已充分反映现货市场,买船难度较高;公司股票又处于高于NAV的水平,回购也不是最优选择。因此,短期更合理的做法是继续增强资产负债表,保留现金等待未来更好的买船窗口。
Yiannis Procopiou 则代表家族船东视角。Centrofin不需要按季度展示短期业绩,因此投资周期可以更长。公司正通过新造船和转售船进行有节奏的船队更新,同时开始将部分船舶转向中期期租,以对冲未来市场下行风险。
Antonis Kanellakis 表示,Pantheon仍然看好新造船,尤其是考虑到大量2008至2012年前后建造的老船油耗高、技术落后,未来终究需要替换。在通胀因素调整后,当前新造船价格相较上一轮高峰并不算极端。他更关注Aframax、MR等中小型油轮的替代需求,同时也在LNG、LPG等气体船板块布局,以受益于美国气体出口增长和远东长航程采购趋势。
牛熊分歧:吨海里红利能否对冲需求破坏和新船交付?
讨论最后,主持人要求嘉宾给出牛市和熊市情景。
熊市情景很清晰:战争、制裁、影子船队和绕航等造成低效率的因素逐渐消失,吨海里回到正常水平;与此同时,长时间高油价和供应扰动已经造成需求破坏,而此前下单的新船开始集中交付。结果就是更大的船队面对较弱的需求,拆船又没有及时发生,运价可能快速转弱。
牛市情景则建立在四个支撑上:老龄船队继续收紧有效供给,环保监管迫使低效旧船退出,能源安全推动各国分散采购来源,长距离贸易成为更持久的结构性趋势。在这种情况下,即使订单簿上升,市场仍有能力消化新增供给。
Svein 引用拳王泰森的名言总结航运周期:“每个人都有计划,直到脸上挨了一拳。”这句话非常适合当前油轮市场。船东可以做预测、做预算、做投资模型,但真正的考验在于危机突然发生后,企业是否有足够资产负债表、客户关系、运营能力和决策速度来应对。
Pankaj Khanna 最后的总结同样直接:“在航运业做了38年,我唯一知道的就是:我不知道。所以你必须做最坏的准备,同时期待最好的结果。”
信德观察:“重构后的贸易路径”
从这场讨论看,油轮市场当前强势并不只是一个运价故事。
表面上看,运价受益于霍尔木兹风险、中东供应受阻、亚洲转向大西洋采购、绕航和库存释放。深层看,全球油流正在重新分配,亚洲能源安全策略正在调整,船东客户更加重视可靠运力,影子船队风险正在改变真实可用供给,老船淘汰与新船交付之间的节奏也将决定下一个周期的高度。
油轮市场接下来最关键的变量,可能不是某一天的现货运价,而是三件事:相关海上通道何时恢复;亚洲国家是否形成更长期的供应多元化策略;高油价和供应短缺是否开始永久改变消费行为。
如果通道恢复带来油价回落和补库周期,市场可能迎来更健康的需求支撑。如果危机长期拖延并引发需求破坏,高运价背后将埋下远期风险。如果订单簿集中交付遇上需求回落,2028至2029年可能成为市场压力窗口。
与此同时,油轮船东的经营逻辑正在分化。部分公司选择低杠杆、强现金和等待机会;部分公司继续新造船更新船队;部分平台看好Aframax等中型船投资窗口;上市公司更加重视分红纪律和资产负债表;家族船东则更强调长期周期和稳健更新。
这正是当前油轮市场的复杂之处:短期运价强劲,长期风险上升;吨海里支撑明显,需求破坏不可忽视;新造船有替代逻辑,集中交付仍需警惕;能源安全正在创造机会,也在改变未来需求。
油轮市场仍在运动之中。真正能穿越这一轮周期的船东,可能不是最激进的买家,也不是最保守的旁观者,而是那些能在极端波动中保护船员、控制杠杆、理解贸易重构,并在机会出现时迅速行动的公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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