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声明：个人观点、仅供参考

引言

美国海上封锁掐断伊朗原油对华输送，山东地炼失去赖以生存的廉价原料。

炼厂宁可每吨亏损也要抢购伊拉克原油，每桶里外成本差接近30美元。

这场被动采购背后，正是公海影子原油贸易体系被制裁冲击之后的真实变局。

伊朗原油供应断崖式下滑

2026年9月的波斯湾，出现了能源市场多年未见的景象。

能源数据机构Kpler的监测数据显示，伊朗在整个9月几乎没有向油轮装载原油，这是Kpler从2013年跟踪伊朗原油外运数据以来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局面。

回顾过去一年，伊朗原油对外出口稳定在日均150万桶，其中绝大部分原油最终流向中国市场，山东民营炼厂是这批原油最主要的买家。

但是从7月美国出手，针对伊朗油轮实施海上封锁之后，运行多年的伊朗原油“影子船队”运输通道，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堵截。等到9月，伊朗原油对华进口量同比暴跌接近一半，日均只剩下59万桶。

很多人不清楚，在此之前，伊朗原油并不是直接从伊朗港口运到中国港口报关。在海关进口记录上，我们几乎看不到标注原产地伊朗的原油。

马来西亚，一个原油产能有限的东南亚国家，却长期稳居中国原油进口来源国前列。这个看似反常的数据背后，就是一套在公海上运行多年的原油转运体系。

整套流程是这样的：原油先在伊朗哈尔克岛装船，老旧油轮驶出霍尔木兹海峡，沿着印度次大陆外侧航行，穿过马六甲海峡，停靠在马来西亚、新加坡附近的公海锚地。

到达这片海域之后，油轮关闭船舶自动识别AIS信号，进行船对船原油过驳作业。原油从伊朗籍油轮，转移到更换船旗、更换船东的另一艘油轮上。

与此同时，贸易单据、原产地证明全部重新制作，纸面文件上原油产地就变成马来西亚、阿曼这类中转国家。

完成全部单据和货物转移之后，油轮才会驶向我国山东、辽宁、江苏的港口。等到报关的时候，这批原油在纸面身份上，已经和伊朗没有任何关联。

联合早报、航运数据分析机构Vortexa、Kpler，都多次报道过东南亚公海这片原油中转海域，大量经过过驳的原油最终流入国内民营炼厂。

这套影子贸易模式能够长期运转，有双方的现实需求。伊朗长期受到美国单边制裁，原油只能折价出售，原油价格相比布伦特原油每桶会便宜数美元。

对于山东地炼来说，这份折扣就是生存命脉。民营炼厂的利润空间本就十分微薄，2025年12月，伊朗轻质原油到岸价对比ICE布伦特期货，每桶贴水达到8.5美元。一桶油便宜8美元，一艘百万桶级别的油轮，就可以省下几百万美元的原料成本。

美国的海上封锁，直接打碎了这套运转多年的贸易路径。伊朗油轮出海就会被美方追踪，公海过驳作业的风险急剧升高，影子船队不敢贸然出海。原油供应一下子断档，山东一众民营炼厂立刻陷入巨大困境。

山东地炼不是普通小工厂，炼油装置一旦停机，再次重启要付出极高成本，工人工资、上下游长期供货合同都需要持续履约。

就算炼油处于亏损状态，企业也不敢轻易关停装置。2026年上半年，山东独立炼厂整体炼油利润为负数，每吨平均亏损49元，同比下滑幅度超过110%。最艰难的4月、5月，每吨亏损最高达到1250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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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亏损到这种程度，炼厂也必须拿到原油维持开工。原料断供之后，国内地炼企业迅速行动，向摩科瑞、托克、Totsa等国际大宗商品贸易商下单采购伊拉克、卡塔尔原油。

路透社的市场消息显示，这批订单总量至少1200万桶，市场交易商估算实际采购规模，大概率落在1500万桶至2000万桶区间。

弘润石化、齐成石化、齐润石化、华龙石化、京博石化，这些山东地炼圈内知名企业，都参与了这次采购。

但这一次采购，成本和之前伊朗原油相比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之前采购伊朗原油，是拿到折价；现在采购伊拉克巴士拉中质、重质原油，到岸价格对比布伦特原油，每桶溢价高达12至20美元。

一边是每桶省8美元多，一边是每桶多花十几到二十美元，一来一回，成本差距接近30美元。按照2000万桶的采购总量计算，成本差额高达约6亿美元。

这笔巨额的成本增加，不是因为伊拉克原油品质特别好，而是当下市场里，只有伊拉克原油能够稳定供货、按时交付。

对地炼企业而言，现在的第一诉求不是追求低价，而是保证原料不断供。在此之前，不少炼厂已经提前采购了超过2000万桶来自西非、加拿大、哥伦比亚的原油，用来对冲伊朗原油断供带来的风险。

只是这些替代货源，采购成本持续走高。国内成品油消费市场需求偏弱，原油上涨带来的成本压力，没办法向下游成品油市场转移，炼厂利润被两头挤压。

换货源不等于摆脱地缘困局

很多人会以为，把采购对象从伊朗换成伊拉克，就跳出了地缘冲突带来的风险。可事实并非如此。

伊拉克原油出口，高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，伊拉克每日原油出口量稳定在320万至340万桶，绝大部分原油都在巴士拉南部码头装船，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外运。中国和印度两个国家，合计拿走伊拉克原油出口总量的三分之二。

也就是说，伊拉克原油能不能稳定运送到国内，核心依旧取决于霍尔木兹海峡是否安全。这片被称为全球能源咽喉的水道，局势常年充满不确定性。

一旦中东局势再起波澜，就算合同签好、货款付清，原油也有可能无法顺利运出波斯湾。

这就引出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：过去多年，山东民营炼厂依靠伊朗折扣原油盈利，本质上是在利用美国单边制裁制造的价差进行套利。

这套商业模式本身就非常脆弱，它的生存根基建立在制裁的缝隙之上。一旦美国收紧封锁，套利空间瞬间消失，炼厂几乎没有缓冲空间。

这次转向伊拉克原油采购，并不是一次主动规划的能源多元化布局，而是制裁压力下，企业被动补缺口的应急操作。

虽然更换了原油供应国，但货源运输通道依旧绑定霍尔木兹海峡。表面上看是换了原油来源，实际上地缘风险并没有真正躲开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博弈。

说到这里，很多人会有疑问，既然海运风险这么大，能不能依靠中伊铁路输送原油替代海运？客观来讲，铁路运油的运量规模，和巨型远洋油轮完全不在一个量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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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路只能承担少量油品运输，无法替代海上油轮作为原油进口主力，陆路通道只能作为补充手段，不能指望它解决大规模原油供应问题。

还有一点需要厘清，这套公海原油过驳的贸易模式，并不是马来西亚、新加坡主动参与转运原油。

公海海域的船对船作业，依托的是公海管辖权规则，油轮在这片海域抛锚、转运，不等于当地政府参与、主导这项交易。我们不能简单理解成东南亚国家帮忙“洗白”伊朗原油，这是全球化贸易被单边制裁割裂之后，自发形成的平行海上物流体系。

中国官方立场十分明确，不承认美国单边制裁的域外效力。美国把自己国内法律，强行套用到第三国之间正常经贸往来，这本身不符合国际法基本准则。

但是，国内参与贸易的企业，在纸面报关单据上，只能按照中转之后的原产地进行申报。很多企业在交易文件上看到的原油产地是马来西亚，企业本身并不一定存在违规行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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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这套影子贸易最有意思的地方。一桶原油物理上来自伊朗，经过公海转运之后，纸面身份变成马来西亚原油。

海关统计、贸易台账记录的，是修改之后的纸面信息，但原油本身不会说谎。伊朗原油没有凭空消失，只是藏进了公海的海浪之中。

制裁重塑全球能源贸易格局

美国发起单边制裁，原本设定的目标，是把伊朗原油出口压缩到零。可这套方案执行起来，华盛顿自己也要承担代价。

一旦伊朗原油完全退出市场，全球原油供给收缩，国际油价就会快速上涨。油价走高，美国国内通胀压力随之反弹，这是美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。所以美国在制裁这件事上，本身就存在两难。

美国越是加码二级制裁，伊朗和原油买家，就越有动力把原油转运路径设计得更加复杂。

复杂的航线、多层转手的贸易公司、关闭船舶定位信号，这些操作，本身就是贸易双方搭建起来的护城河。制裁越严格，灰色区域的贸易链条就越隐蔽。

在全球能源市场上，这种因为单边制裁催生的平行贸易体系，并不是只发生在伊朗原油贸易当中。

不少受到外部制裁的资源出口国，都会通过类似船对船过驳、更换单据、第三方中转的方式维持商品出口。单边长臂管辖，不断撕裂原本一体化的全球贸易网络，在公海、离岸贸易地带，催生大量灰色贸易通道。

落实到国内炼化行业，这次伊朗原油断供带来的冲击，也给山东地炼敲响警钟。依靠单一低价货源生存，抗风险能力极差。

一旦地缘局势变动，货源随时可能中断。持续高价采购替代原油，长期亏损开工，企业现金流压力会持续累积。虽然短期可以维持装置运转，但长期持续亏损，企业经营风险会不断放大。

与此同时，国内整个原油进口体系，也在持续推进进口来源多元化。增加来自伊拉克、沙特、西非、南美等多个地区原油采购，分散单一产地的地缘风险。

但多元化布局，需要长期逐步调整，不可能在短期之内完成。当下，国内不少炼厂依旧高度依赖中东原油，霍尔木兹海峡这条能源通道，依旧深刻影响国内炼油行业的成本与供给。

个人观点

在我看来，山东地炼现在硬着头皮高价抢购伊拉克原油，本质上是行业长期依赖低价伊朗原油，风险预案不足而付出的代价。

过去很多年，低廉的伊朗原油，掩盖了民营炼厂商业模式的脆弱性。大家习惯于享受制裁带来的原油折价红利，却忽略这套红利本身就建立在极不稳定的地缘基础之上。一旦美国收紧海上封锁，整套盈利模式瞬间崩塌。

我觉得我们不能简单评判影子原油贸易是对还是错。美国单方面实施域外长臂管辖，用本国法律限制其他国家正常经贸往来，本身就违背国际法。

中国不承认美国单边制裁的效力，保护国内企业正常贸易权利，这一点立场清晰。但与此同时，国内炼化企业也要清醒，不能把企业生存，持续寄托在制裁缝隙带来的廉价原料上。

我认为这次危机，也是一次倒逼产业转型的契机。

企业需要主动推进原油采购来源多元化，做好原料成本对冲，优化装置工艺，适配不同品质原油，提升自身抗风险能力，而不是被动等到货源断供之后，才被迫高价抢油。

同时我也觉得，我们要分清两个概念，纸面贸易数据和实物货物流动。海关统计数据是按照报关单据记录，但是实物原油的真实流向，会受到中转贸易的影响。

解读能源数据的时候，不能只盯着报表上的产地标签，地缘博弈下，贸易台账有时候并不能完全还原真实的商品流动。

单边制裁不断割裂全球贸易，未来类似这种纸面身份和实物产地分离的贸易现象，还会持续出现在全球大宗商品市场当中。

结语

一桶原油的纸面身份可以更改，但实物不会说谎。

山东地炼倒贴成本抢油，是单边制裁搅动全球能源市场的缩影。

依靠地缘红利生存的模式难以长久，能源安全，终究要靠稳定多元的供应体系来托底。